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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溪哗哗地流

2022-02-23 来源:今日龙泉 记者:

□ 吴梅英

  挑着柴从山上下来,涧水在身边,哗哗流淌。

  上山时,我们似乎没有听到这样的响声。大约那时候我们说笑的声音太响了。我们一群人,都是老屋的孩子,姐姐带着妹妹,嘻嘻哈哈,一路拾级而上,去到北边一座叫凹坑的山上砍柴。我们砍了大半天,人人都挑了一担回来。柴担压在一边肩膀上,头歪向另一边,说笑就没有了;只有脚步落在石级上,密集的,有节奏的,听着像一支负重疾行的队伍。

  溪涧的水流一路跟随,有时响一些,有时轻一些。多数时候,我们看不见它的身影,却看见竹瓣搭着的水桥,叮叮咚咚,一节落入另一节。我们渴了,将柴靠到山边,用木棒抵牢了歇着。大的孩子跑前面,小的跟后面,一起来到田头,俯身凑到竹瓣上,鸭子一样喝水。

  这条溪涧从北山山坳下来,小路绕山背而行,路与涧水之间,是田地。渐进山脚,有一交汇处,两块长长的石板铺成桥,我们从板桥上走过,看见流水在脚下淙淙而走。过了板桥,路又绳索一样荡开,绕层叠的梯田向村后延伸。涧水却在梯田另一头,于长茅草的遮蔽下,哗哗有声。

  只有到了村北那棵大柳杉旁,一片南瓜藤架起的天地里,我们才再次看见水流。它从山石拐角处冲出,落入村北大水潭,发出清脆的鸣响。

  村北这个水潭似乎永远罩在一爿南瓜藤下。这显然是我记忆的误区。南瓜夏天成熟,南瓜藤自然也存在于夏天,其它季节,这个水潭上空应当只留存空空的南瓜架,潭中应该可见天光云影徘徊,可我却没印象。唯一的解释,是我只在夏天亲近这个水潭。老家地势高,气候寒冷,其它季节,我断然是不敢下水的。即使夏天,奶奶也说,这水“毒”,不要把脚浸入水里。我因此只在那儿洗洗手。或者蹲在岸边,看屋后人家的女孩脱了鞋子趟在潭里洗菜。有时,有田里下来的男人,趿踏着拖鞋直接下到潭里。偶尔,我也看看头顶一个个南瓜,一种安卧着的丰盈与美好,就在心里潜滋暗长。

  这一片南瓜是我家的,北边柳杉下一大片菜地都属于我家,这个水潭因此带了一种亲密的气息。顺着水潭往下,溪水进入村庄,以沟渠的形式,紧贴墙基、路基,从北向南流过大半个村庄。发大水的日子,沟渠的水涨满了,一路咆哮而过。隔着梁家堂和叶家堂,我在老屋就可以听见它轰轰的巨响。我循着这响声跑来,站在三重楼东侧小门外,远远地看。不要低估水的力量,奶奶跟在我身边,拉了我的手轻声叮嘱。生命因此充满该有的谨慎和敬畏。

  在抵达南向终点前,水流要穿越一段黑暗的旅程。操场外边沟渠上方,几户人家的茅厕架设在那里。奇臭无比的硕大粪桶,脱了裤子的大人和孩子,隔着茅厕的矮门就可以看见。流水就从这粪桶底下穿过,哗哗哗,低了头憋了气急走。到达南向出口处,它大口呼吸着,从石块垒就的小小堤坝上跳跃而下,激起连片白色的水花。

  那时候我像一只小螃蟹,曾经爬上过这个堤坝,没闻见臭气,却嗅到了水花里逼人的阴凉。我爬上堤坝朝黑暗的沟渠看了一眼就下来了,退到水中一块大石头上。我站在这石头上深吸一口气,抬起右脚跳上一块更大的石头,进入村中心水潭。

  北向而下的水流,至此汇入村庄自西向东流淌的主溪,结束自己一路南下的使命,奔向未知的前方。

  村中心这个水潭,是村庄的一面镜子。

  夏日早晨,姑娘们早早拎着一篮子衣服来了。在桥头许多男性目光的注视下,她们低了头,和羞走,走下石阶,走到一块块绕潭摆放的石头上,放下篮子洗刷。一些大而平坦的石块,可以蹲两个姑娘。她们洗刷着,说笑着,蹲俯的身子随手中动作有节奏地晃动。有穿了崭新裤子的,深怕蹲出皱褶,小心折了裤腿,下到潭里。洗刷过的衣服扔进潭中,水草一样飘摇;姑娘的倩影,也一起飘摇。桥上小伙子站不住了,捡了树枝扔进潭里,激起一片水花。笑声飞起来,水鸟一样翩翩。潭下浮游的几只大白鹅也不淡定了,嘎嘎两声,伸长了脖颈朝着潭中张望。

  秋天的黄昏,寒气从水潭往上升,下水的人日渐少了。唯有潭上传西家菜地里那一树梨成熟时,人们会毫不犹豫跳入水中,捡起偶尔落入潭中的梨。我常常站在传西家菜地边的小路上,抬眼望着一个个长椭圆型梨挂在高高的树上,我期待有一阵风经过,有一只沉睡的梨,落到我脚边,被我的手轻轻捡起,这样的机会,似乎是零。我曾在他们家摘梨时站在潭中等待,听见醒来的梨扑扑跳入水中,抢梨的大人和孩子,搅动一潭溪水。某个早晨,睁开眼睛,看见一只破了皮的梨出现在我床头边四方木箱上。一个青花瓷碗里,一只淡黄色的梨,水漉漉的,带着清晨的静谧与夜晚的清凉。奶奶说:你娘穿了雨鞋,天没亮就去潭里捡了。

  我可以想象我娘捡梨的画面。她知道夜里风大,梨会从树上落下来。于是早早起床,拿了电筒,悄悄走出家门下到潭里。电筒的光慢慢扫过潭水,潭水在被照亮的瞬间醒来,那一只沉入潭中的梨也醒来。我娘发现了,咧着嘴笑,无声的,甜蜜的。我娘捡到便宜时总是这样偷偷对我们笑。

  我起不了这么早去捡梨,也不可能在白天抢到;但我可以终日在潭里捞鱼。潭里的鱼多着呢,有手指大的节斑,瓜子大的鱼苗,还有黑黑的小蝌蚪。我同老屋的阿花、丽媛、敏香一起,拿了簸箕或脸盆,天天下到潭里。鱼一群一群,在水草边游荡。我们将簸箕或脸盆沉入水中,静静等待;鱼成群进来,我们慢慢端起簸箕或脸盆,鱼就留下了。大约鱼实在太小,我们捞了从来不吃,只养在溪边刚刚用石块围成的小水潭里,或者直接就养在某块大石头上积聚的一?g水中。这么养一会儿玩一会儿,待上岸时就又放了。有时候,我们不拿工具,只将两只手掌一次次合拢,也能捞着小鱼。或者,翻起一块块石头,看螃蟹横着身子在水底急急逃跑。时间就这样轻快地走了,流水一样,去向无限遥远的地方。

  某一日,估计是玩厌了捞鱼游戏,我们循着溪流往上走,不知不觉就走到学校教室下边的溪水里,往身后看,发现熟悉的水潭已经不见时,忽然体验到一种冒险的乐趣。向前吧,不知谁说,一直向前走。一伙人精神抖擞的,再向上卷卷裤腿,哗啦哗啦,又继续出发。我跟在后面,兴奋极了,近乎要找到水流的源头,抵达神秘的来处。

  这段河流,平常只有一些调皮男孩穿越。我站在村中心水潭里,看见过他们笑着闹着往上游走,逐渐就消失在水草丰茂处。我无数次想象过那未知的溪流里有什么,怎样深的水潭,怎样长的水草?溪水最深处,可有大鱼和传说中的水怪出没?

  那天我们什么都没有遇见,除了青青水草,潺潺溪流。村后田边,一条石阶从田岸上伸下来,女孩们笑着跳着就上去了。我站在岸上,拎着两只湿淋淋的裤管,望着前面未知的河段,深感遗憾。

  长大一些后,我曾去西边砍柴。在上游男孩聚堆游泳的青潭边山上,远远看见过赤条条人鱼一样跃入水中的身影,笑声与水花在潭水上方飞扬。有不放心的母亲,循着溪水一路追踪而来,叫骂着催促自己的孩子上岸。青潭是死过人的,游泳的孩子,从水里被捞起时已停止了呼吸。死亡和高山的寒凉,阻挡了人们对水的亲近。

  唯有村中心水潭,带着亲切的面孔,陪伴村人走过一个个没有男人的冬天。秋天一过,男人们就挑着担子走了,他们顺着溪流走过村口平水王庙、五显庙、马夫人社殿,去到遥远的他乡做香菇。没有男人的日子照样要过下去,只是村庄冷清下来,水潭冷清下来。姑娘们不再天天洗衣服了,桥头上,少了射向潭中的热切目光。冷风从潭上刮过,冰雪呼啸而来。

  冰雪消融,春暖花开,这是整个村庄的期待。

  一个春天的午后,我和妹妹顺着溪流往东走。不知是第几天了,我们走出村口等待爷爷归来。这一天,在五显庙外的石板桥上,我看见我的爷爷在大山的暗影里向我们走来。他穿一件棕红色卫衣,肩头担子上,撂一件青黑外套。我们大声叫喊着向爷爷跑去,路旁溪水哗哗。爷爷没有很多表情,只微微笑着,摸了摸我们的头。大山微微笑着,默默颔首。

  传说中,一条巨龙盘桓九天,于林木葳蕤处,闻水声淙淙,鹿鸣呦呦,倏然降落,顺水而走,潜入深潭,故名龙井。南北山脉上,九条小龙一路奔腾,化为山涧,白练一样垂挂下来。所有水流汇入穿村而过的主溪,在五显庙外巨龙潜伏的龙井潭里盘旋良久,方才汤汤而去。

  龙井潭深不见底,却淹不死人。村人这样说。

  一块石子扔下去,下面另一个县城某小镇就可以听见叮咚的声响。我向来客描述龙井潭的传奇。

  每一次,我站在潭边,都会捡一块石子扔进潭中。潭水碧绿,宁静无波,石子落入潭中,咕咚一声就不见了。不知另一个县城的某个人,是否听到过这一声轻响。而我,在远离家乡的许多夜晚,确乎听见过那响声。响声过后,溪水又哗哗地流。我就在这声音里睡着了,久久不愿醒来。

编辑:季靓